今天甘肃陇南市礼县，有一片约二十五公里的丘陵山地，横亘在西汉水的北岸，这地方叫祁山。
普通游客到了这里，多半觉得不过是一片黄土坡，看不出什么惊天动地的气象。
可就是这片不起眼的山地，在将近一千八百年前，被一个人反复盯着，反复谋划，耗去了生命最后七年的心血。这个人，就是诸葛亮。
那条路，绕了六百里也要走
建兴六年，公元228年春，诸葛亮第一次率军北伐曹魏。
蜀汉的北伐，首先要面对的不是魏军，而是秦岭。这道山脉横亘在汉中与关中之间，几乎就是老天爷给蜀汉设的一道天堑。要从汉中打到关中，必须翻山，而翻山的路有好几条，每条路各有各的麻烦。
褒斜道最短，两百多里穿山而过，但路窄道险，大军走这里就像穿针引线，运粮车根本跟不上；子午道更不用说，险到令人咋舌，连当地人走这条路都要提心吊胆；陈仓道要绕，走出来还要面对陈仓这个硬骨头；祁山道最远，比褒斜道多绕了将近三百公里，但它沿着汉水和西汉水走，山势相对平缓，水路可以帮忙运粮食，大军走起来不至于每走一步都在崩溃边缘。
诸葛亮选了祁山道。
很多人觉得这个选择很保守，当时魏延就提出过一个大胆得多的方案——走子午谷，奇袭长安。魏延的逻辑是：关中守将夏侯楙是个草包，胆小怕事，只要蜀军突然杀到城下，他一定弃城而逃。到时候拿下长安，诸葛亮再从斜谷出来呼应，两路合兵，关中唾手可得。
这个计划听起来很刺激，诸葛亮听完一句话就否了："此非万全之计。"
诸葛亮不是不明白奇袭的吸引力，他想的是万一。万一夏侯楙没跑，守住了长安，魏延在城下顿兵，粮道一断，五千精兵就没了；万一途中被魏军发现，整个计划全完；万一关中援军来得比预计快，魏延连撤都撤不了。子午谷的路实在太险，任何一个意外都会让这五千人有去无回。
诸葛亮赌不起，蜀汉更赌不起。
选祁山道还有另一层考虑。祁山通陇右，陇右是什么地方？天水、南安、安定这几个郡，土地肥沃，人口不少，更重要的是出产战马。曹魏的西部兵源很大程度上依赖这一块。诸葛亮的算盘是，先拿下陇右，切断魏国的西线兵力补给，站稳脚跟，再图关中，形成从西面压迫的态势。一步一步走，稳扎稳打，这才是诸葛亮的风格。
战略部署也做得很细。主力由诸葛亮亲率，走祁山直攻陇右；另外派赵云和邓芝带一支偏师走褒斜道，摆出攻打郿城的架势。这支偏师的任务不是真的去打郿城，而是声东击西，让曹魏以为蜀军主攻方向在关中，把注意力吸引过去，好让祁山方向的主力从容展开。
曹魏果然上当。关中的兵力往东调去应付赵云，祁山这边反而空了。
蜀军一出祁山，陇右立刻炸了锅。天水、南安、安定三郡的官员和百姓纷纷叛魏归蜀，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。天水郡有个年轻将领叫姜维，当时跟着太守外出，回城的时候城门已经关了——太守怀疑他要投蜀，不让他进城。姜维走投无路，最后投了诸葛亮。诸葛亮第一眼看见这个年轻人，就觉得此人不简单，后来写信说他是凉州上士，有胆有谋，大加赏识。
这是整个五次北伐里，蜀军最接近成功的时刻。三郡易主，姜维来投，陇右的门缝已经开了一条缝。只要守住这个局面，等魏军主力赶到之前把陇右消化掉，后面的棋就活了。
可是街亭出了事。
马谡守街亭。街亭是陇右的门户，魏军援军要进陇右，必须经过这里。诸葛亮临行前一再交代，要在道路要冲扎营，卡住咽喉，不能有闪失。马谡到了实地，偏偏觉得山顶地势高，居高临下可以俯冲，打起来更有优势，执意要把营寨扎在山上。
张郃是曹魏一流的名将，见到蜀军上山，当机立断，让士兵把山脚下的水源全部围死，断了山上的水。山顶没有水，大军渴了一天两天还能撑，撑久了人就乱，乱了就只能拼死突围。蜀军自己把自己逼进了死局。街亭丢了，魏军援军从街亭一路涌进陇右，诸葛亮在祁山的侧翼完全暴露。
三郡得而复失，姜维留下了，这场北伐就这么结束了。
诸葛亮退兵之前，把西县一带的百姓都带走了，顺手还从容地威吓了一把天水附近的魏军，斩杀了追来的王双。即便撤退，也走得不慌不忙。马谡被斩，诸葛亮上表自降三级，把责任揽在自己身上。
郝昭守陈仓，蜀军碰了一鼻子灰
同年冬天，诸葛亮卷土重来，这次走的是陈仓道。
为什么同一年出兵两次？因为机会来了。东吴在石亭打了曹休一个大败，曹魏东线大乱，急忙从关中抽兵去救场，关中一下子空了。诸葛亮觉得不能白白浪费这个窗口期，马上出兵，策应盟友，顺便看看能不能捡点便宜。
陈仓在今天陕西宝鸡一带，是关中西部的门户。进了陈仓，往东就是一马平川的关中平原。从战略位置来说，这里比陇右更直接，拿下陈仓就等于踹开了关中的大门。
问题在于，曹真早就看穿了诸葛亮可能会走这条路。还没等蜀军出发，曹真就已经把郝昭派过去，专门加固陈仓的城防。
郝昭是什么人？史书上的记载不多，但这场守城战把他写活了。蜀军到陈仓城下的时候，守军不过一千多人，而蜀军是数万之众。这种兵力差距按理说根本不需要打，投降或者弃城跑路都说得过去。郝昭一个不做，就这么守着。
蜀军能想到的攻城手段，郝昭都有办法应对。蜀军推来云梯，郝昭让人用火箭射烧；蜀军用撞车撞城门，郝昭在城内竖起木桩顶着；蜀军挖地道，郝昭在里面挖横沟截断；蜀军填壕沟，郝昭就在城头扔石头。一招一招都堵死了。
二十多天，数万蜀军围着一千多人的城池，硬是没能打下来。
粮食是最后的决定因素。蜀军的粮草从汉中运来，路途遥远，消耗极大，撑不了太久。围城越久，粮草就越紧张，诸葛亮很清楚这个账怎么算。眼看再打下去只会更被动，下令撤退。撤退路上，追来的魏将王双被蜀军截杀。
这次北伐，说难听点就是无功而返。陈仓没打下来，关中的门没进去，什么都没捞到。
不过从中也能看出蜀汉北伐面对的一个根本性困难：不管战略上设计得多精妙，后勤就是一道迈不过去的坎。秦岭的路太难走，运粮的效率太低，前线部队每多待一天，粮草的压力就多一分。这个问题从第一次北伐开始就存在，一直延续到最后。
武都、阴平：北伐史里唯一落袋的土地
公元229年，建兴七年，诸葛亮发动了第三次北伐。
这次的目标和前两次很不一样，没有奔着关中去，而是瞄准了武都和阴平两个郡。今天对应的位置大概是甘肃省陇南市的成县和文县一带，都是山里的小郡，不算什么要害之地。
为什么要打这两个地方？
从地图上看，武都和阴平位于祁山道的南侧翼。蜀军从汉中出发走祁山，这两个郡就挂在侧面。如果这两个地方掌握在魏军手里，蜀军北进的时候侧翼就是暴露的，随时可能被人从侧面捅一刀。把这两个郡拿下来，就是给祁山道加了一道护翼，以后主力出动，不用担心后腰被人捅。
诸葛亮派陈式率军进攻武都、阴平。魏国雍州刺史郭淮听说了，带兵来救。郭淮也是曹魏西线的老将，打过不少仗，不是软柿子。诸葛亮亲自带主力到建威一带，摆出正面对抗的架势，目的是牵制郭淮，不让他腾出手来支援武都、阴平。
郭淮看诸葛亮主力出现，知道硬碰没有好果子吃，撤了。陈式这边顺势拿下武都和阴平，没有遇到太大的抵抗。
五次北伐，这是唯一一次真正打下来新地盘并且守住的。虽然武都和阴平算不上关键战略要地，离打进关中差得很远，但好歹是切切实实的收获。蜀汉朝廷把这两个郡纳入版图，郡守任命，行政建立，从此变成蜀汉的领土。
诸葛亮因为这场胜利，被恢复了丞相的职务——此前他因为第一次北伐失败自降了三级。朝廷认为这次拿地有功，把他的职级补回来了。
这场北伐在很多历史叙述里容易被忽略，篇幅小，战斗烈度也不高，不如街亭之败或者五丈原之围那么有戏剧性。但如果从整个北伐的战略布局看，它补上了祁山道侧翼的漏洞，为后续出兵创造了更好的出发条件。
卤城大胜又如何，粮草一断全白费
公元231年，建兴九年，诸葛亮再出祁山，这是第四次北伐，也是整个北伐史上战场表现最亮眼的一次。
这次的对手换了，曹魏西线最高指挥官变成了司马懿。司马懿带着张郃、郭淮等一批能打的将领，来跟诸葛亮硬碰。
蜀军到了祁山，诸葛亮先做了一件让人意外的事：派兵去上邽（今甘肃天水）抢收魏军的小麦。战场上的军粮问题一直是蜀汉的软肋，粮草从汉中运来路途太远，不够稳定。既然魏国的麦子正好熟了，不抢白不抢。郭淮带兵来阻截，被蜀军打退，这批粮食落进了蜀军手里。
随后双方在卤城一带形成对峙。司马懿的策略是守，不主动出击，耗蜀军的粮草。史书记载，部下将领憋不住，一再催促出战，司马懿死活不动，甚至被人送来一套女人的衣服羞辱，暗讽他缩头缩脑不像个男人，司马懿还是不为所动，把那套衣服接了，让人把送衣服的使者好吃好喝招待了一顿，照旧守着营寨。
但卤城这一仗，蜀军还是打出来了。据《汉晋春秋》的记录，诸葛亮趁机出击，大破魏军，斩获铠甲首级三千。这是北伐历次战役里，蜀军正面取得的最大战果。
胜仗打完，内部出了问题。
负责督运粮草的李严，发来消息说粮食接续不上，让诸葛亮退兵。诸葛亮一看粮草没了，没有别的选择，只能撤。撤军途中，张郃奉命追击，追到木门道一带，被蜀军预先设下的伏兵射杀。张郃是曹魏数得上的名将，自袁绍时代就开始打仗，资历深、能力强，能在撤退途中把他斩杀，算是给这次北伐画上了一个不那么难看的句号。
诸葛亮回去之后，发现李严的说法有问题。粮草并不是真的接续不上，李严是为了推卸自己的责任，故意传递了错误的信息，让诸葛亮撤兵，这样如果后续追责，锅就能甩到前线将领身上。诸葛亮查清楚之后，上书弹劾李严，把他废为平民。
这是北伐里最让人扼腕的一次。战场上赢了，主将死了，结果因为后方出了内鬼，什么都没留住。蜀汉内部的权力角力，在这一次暴露得相当明显。李严和诸葛亮是刘备的两个托孤重臣，两个人之间的关系早就不算融洽，这次正面撕破了脸。李严出局，诸葛亮的权威倒是更稳了，但损失的是时间和机会。
公元234年，诸葛亮第五次出兵，走褒斜道，率十万大军进驻五丈原，准备打一场持久战。五丈原在今天陕西宝鸡岐山县，渭河南岸的一块台地，地势平坦，适合大军屯驻。诸葛亮甚至开始让士兵在这里种地，打算把营寨扎下来长期对峙。
司马懿还是那个策略，不出战，守着，等。
双方就这么耗着，一百多天过去了，没有决定性的战斗。当年八月，诸葛亮病倒了，病情来得很急，没多久就在军中去世。时年五十四岁。蜀军随即撤退，五次北伐就此全部结束。
司马懿得知诸葛亮死讯，追上去察看蜀军留下的营垒和工事，沉默了很久，说了一句：天下奇才。
祁山还在甘肃陇南，西汉水还是那条水，山不算高，坡不算陡，走进去也不见得有多壮阔。可它在历史上被反复提起，因为有个人曾经把一生最后的气力，都押在了从这里走出去的那条路上。
蜀汉人口不到百万，只有曹魏的四分之一，国力差距摆在那里，谁都看得出来。诸葛亮不是不清楚胜算渺茫，他在《出师表》里写得很直白：受先帝托付，不敢不竭尽全力。打不打得赢是一回事，打不打是另一回事。
六百里绕路走祁山，也许不是最聪明的路，但是诸葛亮认为最稳的路。他这一辈子，就是按这个标准做事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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